【18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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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紡廠後門冷飲批發店,很古老的小門面:低矮逼仄的小平房,三個冰櫃就是全部。
他趕到的時候,她正在裏面可汗大點兵,聽到他叫喚,頭也不回吆喝:“善奶奶,我沒錢,有錢的來了,你找他。”
老板娘和他都在笑,她還在埋頭翻找醜冰棒。
揀了一堆,總價27.5,她很無辜地解釋:“真沒錢,幸好有你來贖人。”
七十多歲的老人家,牆上二維碼不是她本人,更願意收現金。
花27塊5,當了回英雄,超高的性價比。
他說:“下次還叫我。”
“好啊,”她跟着樂呵,走遠了才說,“廠區至少一萬人,到處是車,進去就出不來了,只有這一帶好停車。”
他扭頭去看遠到幾乎要隐形的廠門,默默想象她走過來時的畫面,“辛苦了。”
她笑眯眯地提醒:“都是本地特産,小廠出品,我從小吃到大,腸胃扛得住。你還是小心點的好,記得看包裝。”
他也不得不提醒:“可能會化一部分。”
“那就更醜了。”
她更高興了,叼着冰棍悶聲笑。
化就化吧,讓冰棍解放,随意造型。
不趕時間有不趕時間的走法:吃飽喝足再回去。
兩城之間有個吃貨愛去的好地方,整條街都是飯店。
她指揮他拐到王捌柴竈,把菜單遞給他,“我不需要,我能全文背誦。這條路,我走過上百次,至少有一半在這吃。”
紡織家庭,從小進出工廠和布打交道,所以到他那也要摸。
他肅然起敬,專心查看權威認證的經典菜單。不知道店主是不是叫王捌,反正店裏的頭牌就是紅燒王八,她捂着臉問:“要不要來個鎮店之寶補一補?”
大庭廣衆之下,要臉。
他豎起菜單當盾,忍俊不禁,“你決定吧。”
“容易上火,冬天再來,我請你。”
再來,我請你。
他心情大好。
主張大補的人斃了這個提議,連報十一道招牌菜,幫他縮小選擇範圍。在她的喜歡圈裏選他喜歡,這樣主賓皆歡,吃好了愉快趕路。
小電器還在車上,趁早送過去試用。
他蹲着拆大盒,她躺着拆小盒,邊拆邊叫他:“這個你要不要?”
他看過來,笑了,大大方方承認:“我也買了。”
她可不管,将剝去塑料外衣的套套盒子抛給他。
他騰出雙手穩穩接住,站起身收進褲口袋,然後蹲下來繼續乾活。
“你笑什麽?”她翻個身,趴着做半俯卧撐。
他擡頭看一眼,正兒八經答:“高興就笑了。”
她先為運動校正呼吸,連做了二十個,默默将草稿打好,然後以輕松的口吻說:“才吃過藥,今晚能省一省吧?”
他剛經歷一段空窗期,種子的質量會達到一個小高峰,得抓緊了。
“吃藥傷身,以後……對不起,是我太……”
“過來,別弄了,反正沒人喝。你到裏面去幫我挑幾件衣服,我得再練練,今天熱量超标。”
他聽話照做,丢下已經就位的直飲機,洗了手,走過來,蹲在她旁邊,等着她看過來,再親到臉上。
“不用擔心,昨晚運動超标,提前消耗了。”
她笑,平板支撐破功,倒下來切換成大笑,憑空來一句:“歌詞錯了。”
“什麽?”他很快想起了她的洗浴之歌,笑着說,“沒有錯,我本來就是bad guy,是你讓我變good,一天之內。”
有道理,他經歷愛情重創,頹廢沮喪,是她讓他feel good,功德無量。
“那我能去你家住幾天嗎?這裏有怪獸,我害怕。”
一張嚣張臉,說害怕時一點都不權威,只有可愛。
他摸着她臉頰,不由自主地發笑,不斷點頭。
可她不覺得他在開心,放棄支撐練習,側躺,伸手反摸他,一臉平靜,“不要再難過,你很好,孽緣不講公理,它只負責發生,不是你的錯,不需要你為它承擔後果。”
是在說他和祝熹嗎?
可他隐隐覺得她還有第二層意思,但現在不是讨論這麽深刻議題的時候。他還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百分百愛上了她,可以肯定的是他極度渴望她,不是一定要激烈運動,像這樣彼此依偎,就能滿足心靈需求。
在王捌柴竈吃飯時,他已經解釋過“交接”是什麽含義,明确表示晚上不去也行。
她懂:祝熹這個主演必定也在。
“工作是工作,生活是生活,不用介意那麽多。”她像聊天氣一樣,悠閑自在地提起他前女友,“那部劇,一定是你和熹熹最合适,才由你們主演。我這個觀衆老爺不專業,制作團隊肯定懂。放棄太可惜了,也許過兩天你就完全放下,能以平常心對待這份工作。”
“沒關系,放下一個角色,全心迎接下一個,實在乾不動了,回家繼承一畝三分地也不錯。”
她笑,拉他過來并坐,順勢倒在他胳膊上,“我也愛我的工作,愛我經手過的每一塊料子。你們為一部劇付出的心血更多,你不該放棄,熹熹也是。”
他并不是賭氣做出的決定,當即給了個強有力的理由:“尚南也很優秀,他值得一個機會。”
那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,也是整個團隊做出的調整。她的目的不在于催他回到劇中,只是開解,基本達成就行了。
“那行。晚上還是去一趟吧,你演過那麽多場,有你自己的理解,分享給後輩,這就叫傳承。”
他沉默。
靠不到肩膀,靠胳膊不夠穩當,她掀起它,從下面鑽過去。
他很配合地雙手合攏抱住她。
她縮在他懷裏,挑明了說:“我不吃醋,酸辣粉可以,單獨喝不下。”
他為難要怎麽措辭,她接着說:“我想在圖案上下功夫,做出歷史厚重感的視覺假象,質地仍以透氣順滑為主。等出了樣品,先給你來件将軍大紅袍,給我看看效果,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“走走走,霸占你家去!我還有工作呢。”
他最終聽進去了,看到她開機乾活後,也出門上工了。
人一走,她阖上電腦,拿來色卡本,百無聊賴地翻。
小時候想做演員搞武俠,但她沒有天生麗質,四肢協調性普通,色藝雙絕:絕沒了,根本入不了門。
長大後,被動選擇了這一行,可她沒有色感天賦。她很努力,始終沒法練成鐘華成那樣的眼睛,只能老老實實對色卡。結果是眼睛使用過度,傷了,看黑白沒問題,對上彩色屏就完蛋,光線越充足,眼前越模糊。
鐘琳這個親生女兒也沒有遺傳到,比她還要瞎,只會紅橙黃綠藍靛紫。可是鐘琳有父母百分百的疼愛,鐘華成辛苦賺到的錢,都花在女兒身上,林曉梅整天圍着女兒轉,事事以鐘琳為中心。
她呢,出生時選錯了配置,就注定淪為家業發展的消耗品。
一個不被上天眷顧的人,想要得到什麽,必須付出成倍的努力,從來沒有過不勞而獲的幸運。
她只能全力經營。
二十分鐘過去,應該不會撞上了,她拿上手機,滴滴回家。
很熱鬧,璩逸、克洛伊在入戶花園逗狗,沒理她。
璩瑭在搗鼓他的泡茶攤子,喻英照例在煲電話粥,為穩定太太聯盟而努力,都沒擡眼。
芬姐專注于擦落地花瓶,也沒有留意到她。
多麽溫馨的一家!
必須破壞!
“我回來了!”
她按下了幸福暫停鍵,他們花了一兩秒才緩過來。
芬姐走開回避,喻英急匆匆挂斷電話,開口質問:“這麽好的天,怎麽不去約會?”
“這是我家,我不能回來嗎?”
喻英一噎,苦口婆心勸:“女孩子脾氣要軟,你要注意說話方式。”
璩心從善如流,溫溫柔柔宣告:“我交了個男朋友,比你們選的要好。他有事忙去了,所以沒約會。”
大爆炸!
茶湯在茶盤裏歡快地奔跑,璩瑭顧不上擦,站起來罵:“你還有沒有廉恥?”
“不多,但夠用了。”
璩瑭氣得不行,繞出來跟她講道理。
璩心聽着聽着,走了神。
還有人置身事外呢,憑什麽?
璩心擡手,示意璩瑭暫停,然後朝狗招手,“哎呀媽,快過來。”
“它叫愛瑪!”
這傻狗被璩心下了咒,每次看到她就撒歡追,很愛的那種。克洛伊無所謂,不反對愛瑪多交朋友。璩逸受不了,追着愛瑪到了客廳。
“愛瑪,愛瑪……”
短尾巴搖得歡,一人一狗正姐妹親,沒誰搭理他。
“這是克洛伊的狗,她是外國人怎麽了,你憑什麽針對她?總是愛答不理,還搶她的狗。”
“她是外國人不怎麽樣,只要她不搞侵略,我對她沒有任何意見,不煩她,那是尊重。”
從小輸到大,璩逸攢了一輩子的氣,一點就炸,朝璩瑭控訴起來。
喻英看不得兒子吃虧,也過來唠叨,勸她趕緊收心,好好經營正經的感情。
璩心聽得煩了,撫着狗毛回嘴:“易焜沒完沒了換女伴,是因為年輕不懂事,這話是你們說的。我跟他差不多大,也不懂事,交個喜歡的男朋友怎麽了?別跟我講道德,我一直覺得不合适,不想談,不想訂,想退婚……說過多少次了,又不是我要占着茅坑不拉屎。”
璩瑭再次心梗,不得不上迂回戰術,拿數據說話:廠裏快揭不開鍋了,得罪了祖新,随時會被取代。
早說了要升級系統,擴大環保研發。
抱着老本啃的人,離了老本就會餓死。
這事扯不清,她回來是要為重大戰役做鋪墊,沒必要在這上面浪費時間,所以她沒怼璩瑭,只針對無能狂怒的璩逸。
她在單人沙發上收腿坐好,愛瑪緊跟着她。
她撸一撸狗毛,慢條斯理翻舊賬:“你高考470,他們想盡辦法把你弄出去深造,我高考650,他們幫我改志願,送我去三本學紡織。學校老到本省人都沒聽過,好用這麽個草雞學歷把我困在這裏。你海龜你清高,我土鼈我活該被你指着鼻子罵?”
璩逸漲紅了臉,氣的。
他在表達這塊天生缺一點,來不及阻止語言,又被璩心搶了先。
“把我的設計注冊在公司名下,然後公司歸你。你設計的爛布條子賣不動,虧了錢就叫我去賣身。你怎麽好意思站我面前嚣張?”
璩逸的臉更紅了,除了氣,還有為數不多的羞恥,“你吃虧了嗎?別以為我不知道,高考完你要了六百萬,這些年,你拿的還少嗎?”
璩心像剛想起來一樣,笑眯眯地說:“是有這麽一回事,幸好我這人會算賬,不愛吃虧。現在也是!”
喻英心疼兒子,逮着機會插嘴:“心心,爸媽從來沒有重男輕女,一碗水已經盡量端平了。”
母慈子孝,多可愛!
璩心冷笑,“我這碗水,得靠付出換,他只是長了個屌。”
他們都是體面人,被這個粗鄙的詞臊到集體閉麥!
“爸,你放心,我心裏有數。我生在這個家裏,基礎高出大多數人,你愛你的寶貝兒子,也沒虧待我,盡到了做父母的責任。我生來不愛吃虧,但也識相,所以我心甘情願留在公司,不過,僅限于我們之間。我不欠親愛的弟弟,他別想爬我頭上撒野!”
璩逸惱羞成怒,“璩心,你他媽就是個自私鬼!”
璩心不置可否,從包裏掏出三文魚,帶愛瑪回到它的就餐位,拍拍它腦袋,留下獎勵就告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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